2014年的初春来得慢,正月里的雪还没化透,小区花坛里的土还冻着硬壳,直到二月中旬,才总算有了点暖意。林阳下班开车回家时,能看见路边的垂柳冒出了嫩黄的芽,风里也少了些刺骨的冷,裹着点湿润的潮气——像母亲出院后慢慢舒展的眉头。
家里的阳台被父亲收拾得格外亮堂,母亲出院后,父亲就把她的躺椅搬了过来,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椅垫上,暖烘烘的。林阳推开门时,正看见母亲靠在躺椅上,手里拿着本旧杂志,父亲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个剥好的橘子,正一瓣一瓣往母亲嘴里递。
“回来啦?”父亲抬头看见他,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“刚还跟你妈说,你该下班了。”
母亲放下杂志,朝他笑了笑:“阳阳,今天不堵车?比昨天早了十分钟。”林阳换了鞋走过去,摸了摸母亲的手背——比出院时暖了些,也有了点力气:“今天路顺,妈您今天精神不错啊,还能看杂志了。”
“是啊,你爸天天让我晒会儿太阳,说补阳气。”母亲说着,又接过父亲递来的橘子瓣,慢慢嚼着,“就是有时候还觉得累,坐一会儿就想躺。”
“累了就躺,别硬撑。”林阳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,从包里拿出个文件夹,“这是我今天去社区医院问的复查时间表,大夫说您下次化疗前,得先做个血常规,我给您记在日历上了。”
父亲凑过来看了眼日历,上面用红笔圈着日期,旁边还写着“空腹查血”:“还是你细心,我昨天还想着这事,差点忘了记。”他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破封面的小本子——出院后这一个月,本子上又添了新内容,除了用药时间,还多了母亲每天的体温、食欲,甚至连“今天晒了40分钟太阳”“喝了两碗小米粥”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林阳看着父亲的本子,心里有点软。父亲今年五十一岁,以前在厂里是出了名的“不爱动笔”,连工作总结都要林阳帮忙改,可自从母亲生病,他却把日子过成了“账本”,每一笔都记着母亲的平安。
二月下旬,母亲迎来了第五次放化疗。去医院的前一天晚上,母亲翻来覆去没睡好,凌晨三点还醒着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父亲察觉到了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是不是又怕了?”
母亲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老林,我总觉得这化疗没完没了的,上次放疗的灼烧感还没完全好,这次要是再难受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父亲打断她,把她往怀里揽了揽,“有我在呢,难受了我就给你擦药膏,给你端水,你想骂就骂我,别憋着。再说还有阳阳,他下班就过来,给你带爱吃的草莓。”
母亲靠在他肩上,眼泪慢慢浸湿了枕巾:“我不是怕疼,我是怕……怕我撑不下去,你们俩怎么办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父亲的声音有点颤,却还是硬撑着稳了稳,“你肯定能撑下去,咱们还要去桂林呢,还要在家煮汤圆,你忘了?”
那天晚上,父亲没怎么睡,一会儿起来给母亲盖被子,一会儿摸她的额头,直到天快亮了,才靠着床头眯了会儿。早上林阳过来接他们时,看见父亲眼底的红血丝又重了,却还是笑着说:“没事,我精神好着呢。”
第五次化疗比前几次更磨人。母亲刚输上液,就开始恶心,趴在床边吐得厉害,连水都喝不下。父亲蹲在旁边,拿着纸巾帮她擦嘴,又用温水帮她漱了口,嘴里不停地安慰:“吐完就好了,吐完咱们吃点软的,啊?”
林阳去食堂买了小米粥,熬得比家里还软烂,可母亲尝了一口就摇头:“吃不下去,有点腥。”林阳没辙,又跑出去找便利店,绕了三条街,才买到母亲以前爱吃的软面包,用温水泡软了,一点点喂给她。
“慢点吃,不着急。”林阳拿着勺子,看着母亲小口小口咽着,心里发酸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喂他吃饭,现在却反过来了——岁月好像在这场病里,把他们的角色悄悄换了过来。
化疗间隙,同病房的李阿姨来看他们。李阿姨比母亲大五岁,也是乳腺癌,已经做了八次化疗,头发掉得没剩几根,却总爱笑着说“没事,掉了还能长”。她坐在母亲床边,手里拿着个毛线团:“妹子,我给你织了个帽子,化疗掉头发,戴着暖和。”
母亲接过帽子,是浅灰色的,织得很密,摸起来软乎乎的:“姐,这太麻烦你了,还让你费心。”
“不麻烦,我没事干就织织,权当打发时间。”李阿姨笑着说,又压低了声音,“我听大夫说,你这次化疗完,还要再做几次?”
母亲点了点头:“大夫说最好做满十二次,至少也得九次。”
李阿姨叹了口气:“我当初也想做满,可做了八次就撑不住了,肝指标都不正常了,大夫才让我停。妹子,你可得注意着点,别硬撑,身体是自己的,咱们得留着力气慢慢熬。”
母亲没说话,却把李阿姨的话记在了心里。那天下午化疗结束后,她靠在父亲怀里,轻声说:“老林,李阿姨说她做八次就撑不住了,我要是做九次,会不会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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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想那么多。”父亲握住她的手,“咱们每次化疗前都检查,要是身体不行,咱就跟大夫说,不硬撑。”
林阳坐在旁边,心里也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前几天同学聚会,班长提起他妈妈——班长的妈妈也是乳腺癌,去年做了十一次化疗,最后一次化疗后没半个月,就因为器官衰竭住了院,最后死于肺积水。当时班长红着眼圈说:“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不让我妈做那么多次了,她最后那阵子,连路都走不了,太遭罪了。”
那番话,林阳一直没跟父母说,怕他们担心。可现在看着母亲的样子,他忽然觉得,有些事不能再瞒着了。
三月初,母亲的第六次放化疗如期而至。这次化疗前,母亲的血常规指标很稳定,大夫说“恢复得不错,可以继续”,父亲和林阳却都松不下心。化疗当天,林阳特意请了半天假,陪着母亲去医院。
输液室里人很多,父亲推着轮椅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母亲的帽子上,浅灰色的毛线泛着暖光。母亲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养神,父亲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小本子,正跟护士确认下次化疗的时间。
林阳站在走廊里,给班长打了个电话。“喂,强子,你妈上次那个情况,你能再跟我说说吗?”
电话那头的强子沉默了会儿,才慢慢说:“我妈当时也是,大夫说最好做满十二次,说能降低复发率。我们当时也没经验,就听了大夫的,做了十一次,结果最后一次化疗完,肝肾功能都不行了,还出现了肺积水,住院半个月就没了……”强子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林阳,你要是家里人也在做化疗,千万别太激进,身体扛不住,啥都白搭。”
挂了电话,林阳靠在墙上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他想起母亲每次化疗后吐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想起她夜里因为疼醒过来的呻吟,想起父亲眼底永远消不掉的红血丝——他们已经熬过了六次,母亲的身体虽然在恢复,可谁也不知道再继续下去,会不会像强子的妈妈一样,出意外。
化疗结束后,大夫把父亲和林阳叫到了办公室。办公室里的阳光有点暗,大夫坐在桌后,手里拿着母亲的病历:“患者目前的恢复情况不错,身体素质比预期的好。我的建议是,最好能做满十二次化疗,这样能最大限度降低复发风险;如果实在觉得吃
第202章 初春的抉择[1/2页]